看不见的城市⑪:【异域之城】美国首都的“城市更新运动”

任何一项大规模的城市改造运动,都会涉及政府、开发商、居民等各方权益,而华盛顿政府六十年前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不忘在利益平衡之时,最大限度地关照好弱者的利益。

【编者按】城市是什么?主政者、规划者,建设者,居住者,迁徙的异乡者,游览的观光客……相信答案五花八门。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城市是承载许多人生活与梦想的所在。这里面,有快乐,有希冀,有追求,有梦想,有苦痛,有委屈,有遗憾,也许你在城市生活多年,可是你真的认识你的城市吗?或者说,你看见了城市的一部分,而城市更多的面孔是你所未曾看见的。

就像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所说:“城市就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着。……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2017年,“城市”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科技让城市迈向“智慧”,互联网金融让城市出现“无现金”,雾霾成为主政者必须面对的考验,一场大雨拷问城市“看海”……就以首都为例,北京的城市总规划千呼万唤始出来,雄安新区横空出世,通州副中心热火朝天,“折叠”也成为北京的另一种现实。

临近岁末,凤凰网评论部推出“看不见的城市”系列评论,为现实的城市把脉,为理想的城市发声。

文丨凤凰网评论员 任冠青

相信每一个去过华盛顿的人都不会怀疑:这简直是一个处女座的天堂。城市街道横平竖直且一尘不染,国会山、白宫和最高法院各居其位,几家博物馆沿着宪法大道一字排开,一切都是那么符合现代主义理性美学,就好像它从来就是这样的。

然而,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摄影师们却在这座城市的西南区找到了另一种略带嘲讽的灵感:以贫民窟低矮破旧的房屋为焦点,背景则是代表美国最高立法权、华盛顿的地标性建筑国会山。

二战之后,美国已然成为第一强国,首都华盛顿也就经常成为世界的焦点。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不惯华盛顿西南区,这个离西装革履的国会议员们只有几个街区的贫民窟。终于,国会研究一番后,决定:拆。

西南区要被拆,首先涉及到的就是这个城市的“面子”问题。美国首都公园和规划委员会(NCPPC)的专家们就认为:华盛顿的人居住在这么差的环境里可不符合这个国家首都的“气质”(character of the city)。总统杜鲁门对贫民窟的状况也看不下去,认为“华盛顿应该是世界上规划的最好的城市,这个首都应该符合一个最伟大国家的尊严和理想。”

那么,当时的西南区是怎么不符合“城市气质”的呢?在“更新”之前,老西南区主要是黑人社区,在当地居民中,有约百分之七十为黑人。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当地居住超过十年之久,形成了历史悠久的黑人文化区。

彼时,民权运动尚未全面兴起,针对非裔黑人的种族歧视依然严重。很多人把他们的生活环境等同于“不健康”、“不干净”和应当被改造。因此,这一“城市更新运动”曾一度被称为“黑人歧视行动”。

事实上,当时西南区的生存环境的确不够乐观。居住者中近九成的人都是低收入人士,很多房子虽然只能住一家人,却为了省房租硬被塞满了好几家人。同时,这里的房屋质量也不容乐观,绝大多数房子质量都不合格,大多数没有室内厕所,更是常常缺水少电。

除了“面子”问题,政府和开发商也各有自己的小算盘。二战后,随着州际公路的建设和完善,华盛顿也呈现出“逆城市化”倾向,更多高收入者愿意住在城市周边的郊区。于是城市中心区的主要居民则变为了低收入者,当地的税收收入往往难以保证正常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西南区就成了混乱、污染、犯罪率高和不景气的代名词。

对政府税收和管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当时的政府希望通过“城市更新运动”来扭转这一颓势。另外,西南区的位置优势也十分显著:这里离国会山、最高法院等城市核心只有几步之遥,正好用来规划联邦政府大楼,安置日益增加的政府工作人员。

而对开发商们来说,“城市更新运动”也是一个好交易。当时,政府承诺承担三分之二的项目费用,西南区的地价也相对较低,减少了开发商们的投资成本。而在新的CBD区、高档住房区和商场建成后,他们又可以得到大笔利润。

1949年和1954年,国会先后通过了《住房法》及其修正案,目标就是“为每一个美国人提供体面住房和舒适的居住环境。”于是,这场受政府与市场双重力量推动的贫民窟改造活动开始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老建筑被移平,两万三千位居民(包括租户)全部被重新安置,绝大多数居民的新居住环境与原来相比有显著提高,未产生一起强制拆迁事件。这是西南区贫民窟被改造后的命运。而这一相对平稳的改造过程,与当时的拆迁流程不无关系。

一旦改造地址确定后,工作人员就会到每家每户进行探访,调查每个家庭具体状况和不同需求,并与他们沟通重新安置的时间。同时,他们会根据不同住户的经济状况,为他们提供其可支付范围内的新住房。

在搬进新房子之前,重新安置委员会会根据每个家庭的不同状况为他们提供临时住所,包括住房的大小是否合适,距离家庭主要劳动力的工作场所是否过远,热水、用电、室内浴室等基础设施是否完善等等。

迁移后,绝大多数人都获得了政府提供的公共住房,且地点仍在华盛顿市内,只有百分之六的人被搬出华盛顿。重新安置委员会的工作还会落实在更为具体的细节上,比如为每个家庭提供200美金的搬家费用,帮他们提供低价或免费的家具等。

合法程序、公平补偿、人性化关怀,使得这场运动以零强拆的记录光荣结束。同时,据统计,西南区搬迁之前,只有22%的家庭生活状况良好;而五年后,这个数字上升到了85%。

或许,六十多年前华盛顿的这场“城市更新运动”,可以为今天的城市建设提供不少借鉴。对于任何想要打造国际化大都市的城市管理者来说,贫民窟都是一个伤疤式的存在。但是真正体现这个城市“气质”的,却不只在于这里有没有贫民窟,更在于政府对于贫民窟的处理方式存不存在温度。

如果“城市更新运动”仅仅是为了给更高级的建筑和设施腾让空间,那么贫民窟就并未消失,而只是平移到其他地方。在那里,破败的环境依旧存在,居民的生活仍然拮据,人心更加凄凉,只是更加远离政治家们的视线罢了。

其实,任何一项大规模的城市改造运动,都会涉及政府、开发商、居民等各方权益,而华盛顿政府六十年前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不忘在利益平衡之时,最大限度地关照好弱者的利益。

附专题链接:2017年终策划:看不见的城市丨凤凰网评论

作者

任冠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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