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杨早:以兴趣为眼来寻找“城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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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杨早:以兴趣为眼来寻找“城市感”

日前,学者杨早的《城史记》问世。将城市记忆与个人成长结合起来,将城市记录与历史叙事结合起来,有鲜活的现场感,有厚重的历史感,有不疾不徐的细节雕刻,有若隐若现的宏大背景。

有评论认为,无论轻重,作者想要做的,是挖掘被主流话语压抑、被我们所忽视的“角落”与“侧面”——或许,那里隐藏的正是那份历史与城市的“灵韵”。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到知名学者杨早,谈谈文史视野的城市及其过往。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杨早 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话题》系列主编。著有《城史记》、《民国了》《元周记》等,编著《六十年与六十部:共和国文学档案》、《沈从文集》等,译著《合肥四姐妹》。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城史记》这个书名比较独特,字面上粗略理解,至少两个含义,关于“城史”的记录,关于“城”的史记。我知道您对书名比较讲究,比如之前的《民国了》,《元周记》,这次的《城史记》您是如何考虑的?

杨早:

应该主要还是“城史”的记录。《城史记》是顺着我以前的《野史记》《说史记》书名下来的。最早《野史记》还想致敬一下《史记》,分为本纪、世家、列传什么的。后来就放弃了,这次《野史记》《说史记》出新版,章节与文题也有了较大调整。

在成都做活动的时候,有读者提意见,说你这书应该干脆叫《一个人的城市史》,更符合内容。我想他说的亦有道理,但“一个人的……”现在也成了一种俗套。而且我理解的“记”(包括《元周记》)还是“笔记”的意思,挂一漏万,一叶障目,不敢自称是“城市史”,就是关于城市历史(大历史与小历史)的一些笔记,类似《从文小说习作选》。

还有个问题,总有人,包括不少朋友,会将书名说成《读城记》。好像易中天先生有过这样的书名?而且平日活动时谈到“读城”的时候也很多。我想“读城”的范围要更大一些,2020年我主持的阅读邻居年度阅读主题便是“读城”,那年我们不只读城市史,还包括城市建筑,街道,社区等等的研究著作。所以“读城”的范围要宽泛得多。

高明勇:看到大作的第一印象,想到一句话,城市既是个人生活的背景,也是个人成长的注脚。从文史角度,您如何定义“城市”?

杨早:

虽然我对建筑、规划、城市功能这些方面也很感兴趣,而且认为是讨论城市不可或缺的层面,但文史学者更喜欢也更擅长的,无疑还是关于城市的想象、记忆与情感。正好这与每个人的成长与生活也是合拍的。但我也很怕讨论城市,只是囿于个人的想象与记忆。个人与城市,是小与大、软与硬、肉体与石头、寄生与宿主的关系。所以讨论城市的时候,一定要有明确的边界感,不忘原初,也关注当下。我以前批评过中国作家的城市书写往往缺乏“城市感”,什么是“城市感”呢?它应该是一种认同,一种关于大与小的想象。也就是说,当个人的生活以城市为背景,个人的成长以城市为参照物时,“城市感”才获得落脚的所在。

高明勇:您的《城史记》,让我想起尊师陈平原老师,他一直致力于关于城市的历史记忆与文化想象研究,也是最早倡议“北京学”研究的学者。他在城市方面的研究,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杨早:

这个问题我可能说不好。想来应该是利用文本、事件与人物,这些我们研究文学史时耳熟能详的元素,重新塑造我们对城市的历史记忆与文化想象。反过来说,我们都跟着老师做“北京学”研究,但别人不知道如何,我始终没能爱上北京这座城市。不是北京的历史与现实没有可爱之处,而且城市性格、气质与个人的趣味之间有距离。了解不等于热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读者是很敏锐的,从责任编辑开始,就都批评我的北京叙事写得不好,不生动,掉书袋,这确实让我很惭愧,搞得我就像北京的赘婿。当然北京不会在乎我的心态如何,这就是城市强大的地方。

高明勇:我看您也提到1999年五四前夕跟着陈平原老师“重走五四路”的经历,这件事在当时也有不小的反响。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回到现场”,触摸历史,确实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二十多年过去,如何看待“重走五四路”?

杨早:

你看,说着不喜欢北京,但话题永远离不开北京,这就是一种吊诡。不过这个话题我有一些观点。当年我选择博士论文题目,即发源于一个疑问:为什么五四运动发生于首都北京,而不是更受西方文化影响的上海?政治文化中心或许是一个粗暴的答案,但个人研究不喜欢简单粗暴。我想探讨的是北京这座城市本身有怎样的舆论环境,它在与外来的文化与人物交会时有着什么样的冲突与互动?论文对北京基本的想法是,这是一座“浮城”,作为政治文化符号的“首都”与城市实体的“北京”,其间的分离感很强,这可能是所有首都的共同命运,但北京尤其明显。

北京是世界上唯二两个不是依托自然河流建立的首都之一(另一个是墨西哥城),因此北京人的方位感才那么强。像老舍写的北平,《骆驼祥子》《四世同堂》,那是剥夺了首都符号之后的城市,这时北京城的统一性才变得很强。而在张恨水笔下,北京的层级感、分裂感非常凸显,卞之琳形容这里是“垃圾堆上放风筝”,天安门广场满是小孩粪便,护城河里也有很多排泄物,龙须沟这种更是不用提。我们在想象中,需要在这样的城市认知基础上,再重新考查各种各样的人物与事件。

高明勇:这种行为,对于“北京”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杨早:

“重走五四路”,当然是寻求一条可见的历史文化脉络,但想象时代风云与大事件的同时,也可以观照一下当时那种分离的生活,如北大、学生公寓、总统府、外交部、使馆区,这些其实都是外来的元素,它们与北京城之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高明勇:您在序言中专门讲到“阅读一座城市”与“住在/旅经一座城市”的差异,似乎为了突出“读过”这十座与自己有关的城市,但也没有完全展开,仅仅是“阅读—思考—表达—写作”的闭环?把“城市”当作“图书”来阅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杨早:

“读城”是一个很有魅力的话题。既然都是阅读,当然可以将我们深度阅读时的“阅读—思考—表达—写作”的闭环用于城市,但这只是操作层面的探讨,“阅读城市”与“生活在城市”最大的不同,还是将城市对象化,而不是功能化。后者只是将城市作为工作/生活的处所,它的视角是剥离的、单向的。

就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路名,(比如北京有很多以坟命名的地方),住在那里无须探索其意义与由来。但阅读会要求将城市对象化,将城市当作——还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人来认知,有句话说我们认识一个人,是“始于容貌,敬于才华,识于品性,终于脾气”,对待城市也是这样,每一个初来北京的人,大抵会震惊于宽阔的马路、巨大的广场与建筑。但在胡同住着是一种感受,在郊区住着又是一种感受,商业区与工业新区,感受截然不同。城市足够多面,可以进行长时间多层次的阅读,而居住则不必。

高明勇:我之前也谈过自己的“城市观”,“要想了解一座城市的烟火气,像当地人一样在家门口吃个早餐,像当地人一样在广场晨练,像当地人一样在夜市上吃个宵夜。要想了解一个城市的精气神,就去逛逛这个城市的大学、书店和故居。早餐、晨练、宵夜,大学、书店、故居。这六个要素,构成了我对一座城市的丈量、观察、思考与想象的方法论。”(《城市文脉的掌纹与温度》)您怎么看?您有没有自己比较独特的方法论?

杨早:

你说的这些,我觉得还是初识时的快捷通道,就像我们与一个新朋友吃个饭,约个展,逛个公园,看场电影。我曾经半开玩笑地建议过读者,认识一个城市,首先要找到很多张地图,尽可能覆盖它的历史各阶段;其次是读史料,既读建筑与规划、功能方面的记载,也读那些有温度的故事、传说与文学书写;最后,你应该认识这个城市里一个土生土长,但又对城市现状不满的诗人,TA会告诉很多旅游攻略与生活指南无法告诉你的东西。

高明勇:您所谓的“要建立有效联结,就须在陌生与熟悉、热烈与冷静、想象与真实、个人与公共之间,找到一个燃点”。这里的“燃点”指什么?灵感?

杨早:

我最近看一个网络节目叫“德国乐迷看乐夏”。两个德国音乐人,以前在德国看“乐队的夏天”这档综艺的第一、第二季。今年第三季,他们来到了北京,到了现场。当追忆现场感受,他们最多提到的是与这首歌之间“能不能产生联结”,也就是能不能进入乐队的语境吧。

我觉得除了面对自己生长的城市,当转向一座陌生的城市,必须要有一个以上的燃点,可以点燃你对这座城市的兴趣,驱使你去了解它的方方面面。对于我来说,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高邮,我第一次去高邮已经28岁,但一来它是我籍贯所在,是祖辈所居,二来它是我喜欢并研究的作家汪曾祺的故乡,这些联结就强大到我足以对这座城市的历史与现实、风土与饮食都充满好奇。对于很多人来说,配偶的家乡也能引发这种兴趣的燃点。

高明勇:您也提到传统文人有“古书障目,不见实景”的习惯,您在“读城”时如何化解这一问题?比如说笔下“没到过的合肥”。

杨早:

放合肥这篇文章,很大程度上就是我想展示一下,面对一个从未到过的城市,但又发生了兴趣,应该怎么去阅读它。我能在没去过合肥的时候写合肥,完全得益于翻译《合肥四姊妹》一书,由于译这书,翻看了很多关于安徽历史地理的资料,这样,关于合肥的想象渐渐有了雏形。但这个雏形能不能在日后的阅读中获得印证与拓展,要看缘份。

所以这种素未谋面的城市书写,注定是避实就虚的,但虚写也有它的好处,因为阅读与写作本身就像滚雪球一样,知道得越多,你的兴趣就越大,如果再来个什么契机,就会将阅读与研究带向深处。对古人的批评主要就是我认为“万语千言,不如一见”,不能满足于书上的地名与故事,要弄清楚城市的内在构造,功能,历史演变,还有性格与气质。我之所以在每辑城市前面放一张手绘的地图,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城市变得更为可感可知。

高明勇:您在写北京时说,虽然在北京已经住了廿四年,也是一辈子住得时间最长的地方,但“我爱北京”这四个字真的有点说不出口。我发现您用的是“住”,而不是“生活”。是有意这么说的吗?好像不少人与您的感受相似,北京更适合工作,而不太适合生活,有没思考过为什么?

杨早:

前面说了我不喜欢北京,原因可能正在于“生活”。如果剥离掉作为首都的增益物,比如政治功能与文化元素,北京是一个不太宜居宜于生活的城市。它太大,功能性太强,缺乏市民社会必需的自足与自洽,与历史也存在割裂感。

高明勇:这些城市中,哪个城市最容易让您有“乡愁”?我关于“带一本书去远方”有些思考,我认为在通往“远方”的路上,可以阅读,可以交谈,可以观察,可以思索,有一个共性,就是可以为“远方”选择“连接点”。这个基于“连接点”的想象,可以让人从现实中抽离出来,以另一个视角来打量“非生活的生活”。如果您去书中另外的九座城市,会分别带一本什么书来选择“连接点”?

杨早:

有乡愁可能是富顺、高邮、成都和广州。但上述城市都不大让我有长期定居的冲动。前两者太小,后两者太大。小城市适合童年,体量与人际都是适配的,但成年人需要更多的空间制造足够的新鲜与多元。成都以前很好,但现在也变得太大了,从西到东也开始像北京一样痛苦。如果一定要我选,我大概反而希望到上海中心区生活一段时间,上海朋友总是嘲笑北京没有市中心——我们的市中心是故宫与天安门。而上海还保留着可以居住与生活的城市中心,而它的历史还没那么割裂。也许我可以像“重走五四路”一样,从上海的现实里剥离出几条历史的脉络。如果我去上海,会以我抄了一年的《申报》作为线索,我会列出里面的高频地名,再一一探寻。这也是一种方法:阅读城市,最好守着你最感兴趣的那些地域,那些人,那些事,以它们为眼,再来打量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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