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为什么让人念念不忘?

无论以怎样的角度来看,西南联大的遗产都极其丰富。无论人们对于其精神遗产的理解有着怎样的不同,都没有人会否认其核心——“兼容并包、学术自由”。

文丨凤凰网主笔 张弘

今年年初公映的电影《无问东西》,近期在央视播出的五集电视纪录片《西南联大》,再一次让人们聚焦于这所前后存在9年的大学。在这部纪录片之前,云南作家张曼菱就拍摄过《西南联大启示录》,并对一些西南联大教师和学子访谈,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影像资料。在影像之外,西南联大的师生轶事,早已经随着易社强、闻黎明、谢泳等人的著作广泛流传,令人心驰神往。何炳棣、何兆武、张世英、许渊冲等人的回忆录,更加深了人们对于西南联大的认知。近日刚刚去世、105岁的美国史专家刘绪贻,同样毕业于西南联大,并且对之评价极高。

人们追忆西南联大,不仅因为它在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独占七人,不仅因为杨振宁、李政道等人都出身西南联大;不仅因为它培养了大量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术大师,也不仅因为它是中国现代教育的高峰。无论以怎样的角度来看,西南联大的遗产都极其丰富。无论人们对于其精神遗产的理解有着怎样的不同,都没有人会否认其核心——“兼容并包、学术自由”。它不仅仅只是口头和字面上的宣扬,而是用相应的制度,在西南联大真正落到了实处。这种精神与制度的合一,实际是对“钱学森之问”的有力回答。

以“兼容并包”来说,它既是“新旧并包”,也是“中西并包”。西南联大融汇了各种政治立场和学术观点的学者。例如,陈序经教授主张“全盘西化”。钱端升教授讲他和王世杰合著的《比较宪法》,论述各国政治结构,多党政治和权力制约的必要。陈岱孙教授的《经济学概论》,既讲凯恩斯学说,也讲马克思经济学。赵逎抟教授讲包括社会主义在内的经济思想史。这些观点各有不同,甚至彼此对立,学生可以彼此对照,相互比较。钱穆、雷海宗和吴晗等教授同时开了中国通史,但讲法各异,学生可自由选修。

在专业的学术领域之外,西南联大的知识分子关心时政与社会,积极发声。西南联大的大多数教师都有留学欧美的经历,但他们同时也保持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士人遗风,对于时事和政治保持犀利的审视和批判。这种现代知识分子意识与行动,又深深影响着受到西南联大熏染的学生。以刘绪贻先生为例,他1940年毕业于西南联大,1947年获得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其毕业论文(即《中国的儒学统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就是探讨中国为什么没有实现现代化、工业化的原因。1947年回国到1949年,他在《观察》等报刊发表了30多篇针砭时事的评论文章。

关心国事,针砭时弊的不仅包括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也包括曾昭抡这样的科学家。作为化学系教授,曾昭抡兴趣广泛。《曾昭抡西部科考旅行记选》显示,在科学考察途中,曾昭抡对于沿途的交通、地理、建筑,乃至风土人情、民生状况都有细致描写。而《西南联大军事时局评论(一)》收录了曾昭抡在西南联大任教期间所写的70多篇时事、政治及武器、军工等评论,他纵论世界战场,国际关系,其中不乏尖锐批评和抨击国民党政府的言论。

以“学术自由”来说,西南联大一直抵制国民党的党化教育。西南联大组建不久,国民党政府教育部规定“党义”为学生必修课,西南联大采用了大课堂讲授的形式,后来干脆改为学生交读书报告来替代。绝大多数学生既未听课,也未交报告,但成绩单上这门功课一律及格。1939年后,政府规定说,西南联大院长以上的都要是国民党员,时任法商学院院长陈序经就反对说,如果让我加入国民党,我就不做这个院长了

教育部曾颁布各学院共同必修科目表,其后陆续颁布各系必修课程表、部订教材以及学生成绩考核方法。1940年6月,在由教务长主持,全体教授参加的西南联大教务会上,通过了一封致校常委会并转教育部的公函,对教育部措施明确反对:“大学为最高学府,包罗万象,要当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岂可以刻板文章,勒令从同?世界各著名大学之课程表未有千篇一律者,即同一课程各大学所授之内容亦未有一成不变者。唯其如是,所以能推陈出新,而学术乃可以日臻进步也……”

与学术自由相伴生的是批判精神,何兆武先生披露,在一次课上,冯友兰坦然指出新文化运动领袖胡适在思想史上的价值,至1927年就结束了,因为胡适“以后再没有东西了,也没起多大的作用”。陈序经在1943年纪念五四的文章中,也批评了胡适。这种批判精神,也影响了联大的学生,例如,张世英、何兆武都在回忆录中批评了吴晗。

而西南联大不仅仅只有“学术自由”,在个人权利方面,师生都有很大的自由。例如,历史学家何兆武7年读了4个专业,他承认,西南联大的自由影响了自己一生。虽然那时的物资条件极其艰苦,但他一直认为,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汪曾祺晚年在一篇题为《新校舍》的文章中写道:“有一位曾在西南联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国讲学。美国人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能出那样多的人才?——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以为联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华、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为什么?这位作家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了那些个性张扬的知识分子,因此也产生了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趣闻轶事。这些历史的细节,构成了丰富而鲜活的的西南联大师生群像。显然,今人对西南联大的推崇与追忆,蕴含着对当下大学现状的不满。何谓大学精神?西南联大可以告诉我们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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