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庆贺“记者住院日记”喜提10万+,是种堕落丨凤凰网评论

文丨特约评论员 麦徒

“世道变坏,是从××开始的”,时下已成被自媒体用烂了的句式。饶是如此,我还是想改用该句式感慨一句:人心变坏,是从失去人性开始的。不只是人,媒体亦如是。

近日,一篇《向死而生,一名记者的住院日记》在很多人的朋友圈刷屏。作者是湖北某地市级党报首席记者,他以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住院13天里的遭际,在此期间他一度“离死只差两三个步骤”。

病来如山倒,怎么说都是不幸。可就在很多同行和网友悲悯、打气之际,其所在媒体却用一记情商感人的操作,暴露了自己掉了一地的节操。

12月16日下午17时许,该媒体客户端发布了一篇文章,题目居然是《喜提<人民日报>10万+,××日报社首席记者的这篇日记火了》。光看这标题,有些人欣喜的样子就可想见。

这真挺可悲的。

这事很容易让人想起王利芬的“前车之覆”:今年1月,80后创业代表人物茅侃侃去世,引发很多人对创业者压力山大境遇的聚焦。而前央视主持人、被称作“创业教母”在写了篇茅侃侃的离世,掀开了创业残酷的一角》获得10万+阅读量后,她在微博上写道:“努力皆有可能,达到目标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先高兴一下。”还配上了大笑的表情。

一时间,她将自己变成了活靶子,“冷血”、“没人性”、“消费逝者”等质疑的飞镖密集射来。“我的10万+已经写好,就等着王利芬创业失败了”等公号文章标题,成了对她的回敬。她后来为此道歉。

而这次,涉事媒体显然掉进了同一个坑。将其推进这道深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无脑无节操。

冷血向左,人性向右,这家媒体愣是挣脱了人性的缰绳,被“10万+崇拜症候群”拽着冲向了左边:不见有人性的克制,只见无人性的狂欢。

老实说,除了极少数“为写作而写作”的文字匠人,绝大多数做自媒体的人,都对10万+有些初恋般情结。女为悦己者容,文为10万+写,对很多公号已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很多传统媒体,阅读量也成了KPI考核硬指标。

即便许多人都知道,10万+连着的未必是“读者认可”,很可能是“成功迎合了读者口味”;为了10万+而写作,通常并不能提升文章质地,只会是写作段位向低层次审美对标和趋同化的大踏步后退,但这不妨碍他们将10万+视作文章获得成功的世俗标准,不妨碍他们为收获10万+而欣喜。

专栏作家张丰就说:“如果你想写出10万+,就不能太理性,也不能太中立,也不能太客观,最终必然带来感情的扭曲。因此,追求10万+的写作,本质上不是‘创作’,而是一种‘制作’,是一种在数据引导下的研究、揣摩和投机,是一种商业。写作不再是私人的事情,你的文字也不再属于你。‘多就是好’,这种经济领域的数据崇拜,最终彻底荡平了文化领域。”

正如李诞在回答“怎样赚钱”时说的“不要说太多真话,不要挑战大多数人”那样,10万+导向下的写作,通常也不需要讲太多真话,“我有个朋友(同事,老乡等)”信手拈来也没问题;也不可挑战大多数人,最重要的是迎合,至于你贩卖的是养生生意、毒鸡汤生意,who care?

它最直接扭曲的,就是写作的路径:爽文化写作与快感指数,替代了原有的“金线”指标;标题党化和哗众取宠的加工,取代了信息的深度获取与专业解读。就像“我的朋友”(不好意思,请咪老师别像西霸那样告我侵权窃用其常用句式)肖畅说的:“信息的社会性也在流失,传播变成了取悦和迎合,私密的趣味在狂欢,受众被精分的同时,作者那思想的主体性也随之解体;话题是按需订制的产品,而无法凝聚公共意志,公共舆论则变成了舆情分析,而不再表现为言论场;观点依然在传播,但观点已经不知其所来,优秀的观点成为智力的健美操,而不能形成有效的诉求和干预力度。”

为了10万+而写作,的确会让很多人陷入“算法囚笼”。到头来,“一流文章难10万+,10万+的文章难入流”的景象,也成了很难反驳的事实。

“10万+膜拜”更深层次的侵蚀,则在于价值观层面。你再怎么鄙视“为10万+而写作”,都没法否认,人家能喜提现实收益——10万+意味着影响力,而这也是变现筹码。当10万+连着切实利益,有些人为了制造“爆款文章”而猎奇逐臭、编造故事、解锁煽动之道,有些人陷入“10万+焦渴”,也就再正常不过。

自家记者都病重了,媒体还在为“记者住院日记”喜提10万而发文庆贺,本质上也是患上了“10万+焦渴”,也是被10万+欲求压倒了基本的人性。

“喜提10万+”的表述,本就是荒诞可笑的。在我朋友圈里,“喜提”是个常见句式,比如有人晒出杯里泡枸杞的图片,配上文字“喜提一把年纪”,这大抵是借语义异化的微商界高频词“喜提”,为自黑的诙谐性加持。一本正经地表示喜提10万+,也是“自黑”——很多有逼格的自媒体,虽然暗中为10万+使劲,但明面上还会拿理想情怀标榜。有了个10万+就开始庆贺,只会让人觉得Low。

而作为当地的党报,发文庆贺喜提10万,更是徒增笑柄,没准会沦为有些轻松收割10万+自媒体眼中的笑料。这除了表明趣味糟糕外,还会显出自己的“少见多怪”。有个10万+就敲锣打鼓了,平时的传播量有多凄惨?更别说,在人民日报新媒体上获得10万+并不难。嗯,这大概也是为传统媒体衰落再添例证吧。

一不小心暴露自身可怜的传播度还是小事,暴露自身三观的扭曲,则是丢人丢大发。为“记者住院日记”获10万+而喜与记者遭遇的悲,本就有着冲突性,很多拷问必然由此而来:记者病那么重,喜从何来?作为媒体,不是靠优质内容在自家平台获得10万+,而是靠记者写生病惨状的文章和大号转载获得高流量,这样消费悲剧,又有什么可喜的?

据我从知情人口中了解到的情况,涉事记者患病跟不规律的生活方式有关,但该报同事在“按语”中加上了“长期的工作压力”等字眼,故意将个体境遇上升到媒体从业者的普遍生存状态层面。果真如此,那也挺没品的。

还是奉劝下某些媒体,在“喜提”10万+时,能够先“喜提”一下基本人性和媒体伦理。节操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们有一点。

作者

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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