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能亮丨警惕平台“补贴式内卷”的负面传导效应

文/于辛乔 政邦智库研究员

据央视新闻，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市商务局、市文化和旅游局，依法约谈和行政指导携程、去哪儿网、高德、京东、淘宝闪购、美团、飞猪旅行、同程旅行、途家民宿、小猪民宿、抖音、快手等十二家平台企业，集中通报开展平台“内卷式”竞争综合整治以来发现的第一批问题，并提出整改要求。

就在不久前，国务院总理李强3月5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

整治“内卷式”竞争，已是刻不容缓。持续一年的外卖平台“补贴大战”，是其中最典型的缩影。然而，值得关注的是“内卷式”竞争带来的负面传导效应：这场大战造成的伤害，远不止于平台之间的流量争夺和商户利润的压缩，它还可能通过一条看不见的传导链，悄悄蔓延至餐饮行业的上游供应链。

此前，立信咨询发布的《从流量狂欢到利润下滑：“补贴大战”中餐饮商户的真实处境》研究报告，通过对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2298家餐饮商户的问卷调研与访谈，揭示了外卖“补贴式内卷”的负面传导效应：数据显示，补贴大战以来，餐饮商户普遍承受营收与利润的双重压力，而压力并未止于商户本身。

其中，行业的降价潮正从消费端向产业链上游蔓延。面对经营压力，商户主动调整成本结构：39%的商户开始更换原材料价格更低廉的供应商，30%强化与供应商的议价博弈，20%选择增加低成本菜品占比。这意味着，接近七成的商户正在向上游供应链寻求成本出口——这已不是个别商家的经营决策。

看似“外卖更便宜”现象的背后，是一系列静悄悄的变化，“补贴式内卷”带来的传导路径并不复杂，从平台补贴到商户被迫参与，从客单价下压到利润率下降，从食材成本压缩到供应商降价，内卷的后果逐渐延伸到整个产业链。当优质供应商因无法接受压价而退出，当“劣币驱逐良币”成为常态，最终摆在消费者餐桌上的，将有可能是“便宜却不好吃”甚至“便宜却不安全的外卖”。这才是“补贴式内卷”最隐秘也最危险的终点，以牺牲整个社会的福利和食品安全底线，来换取流量数据的虚假繁荣。

就像此次约谈中指出，淘宝闪购擅自为商家上架活动、修改商品价格，且整改流于形式。平台与商家签署《市场经理代运营授权协议》并取得商家授权后，市场经理可不再经过商家同意，直接修改商品、参与活动、调整价格，且由商家承担授权服务所导致的一切法律结果。多个餐饮商家反映，平台未经协商将商品上架“爆品团”“爆单红包”等促销活动，且商家不可自主退出活动，造成商家经济损失。

事实上，“补贴式内卷”的实质，是资本驱动下的低水平重复竞争、无序竞争，最终损害的可能是整个商业生态，餐饮商户因利润空间受限遭遇生存危机，平台企业容易丧失创新动力，当正常的价格体系步入畸形后，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也必然受到影响，最终也就导致常说的“多输”。

随着“内卷式”竞争愈演愈烈，相关治理措施不断加码、持续升温。1月9日，媒体报道称，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依据《反垄断法》，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指出外卖平台服务行业拼补贴、拼价格、控流量等问题突出，挤压实体经济，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社会各方面反映强烈。2月13日，市场监管总局约谈阿里巴巴、抖音、百度、腾讯、京东、美团、淘宝闪购等七家平台企业，要求有关平台企业严格遵守《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法规规定，主动落实主体责任，进一步规范平台促销推广行为。

全国两会期间，“内卷式”竞争的议题也被不少人大代表、政协委员重点关注，纷纷建言献策，从中可以窥见问题的普遍性与紧迫性。

全国人大代表程萍认为要强化法治约束与顶层设计，规范各类政府和平台补贴行为。对于企业侧，应依法加强对以排挤竞争对手为目的的长期、非理性巨额补贴行为的监管与执法，维护正常市场秩序。对于各类电商及生活服务平台，应制定补贴相关规范，遏制不合理大额补贴。

全国政协委员江浩然表示，“反内卷”的核心在于政府定规矩、做引导，通过出台细化政策，明确不能线上线下价格倒挂、不能逼商户做非自愿促销。同时，用大数据盯紧市场，对不正当竞争及时查处；给受冲击的线下中小商户减负，税费、租金适当减免，解决融资难题。

从行业调查到集中约谈，监管举措层层递进，释放出监管层整治乱象的强烈信号。然而，要根除“内卷式”竞争的顽疾，除了约谈和处罚，还需要从治理的源头和监管的维度上进行升维。

一方面，是守住安全底线。这需要监管部门要持续发力，跨部门、跨区域监管协作，完善长效监管机制，对各类不正当补贴行为“零容忍”。尤其像“外卖”这种涉及民生的领域，不仅仅需要从商业维度监管，也需要从食品安全维度给予重视——当供应链降价让利超过正常区间，食品品质管控空间必然压缩，从而可能导致食品安全风险的上升。

换言之，监管部门不应将外卖补贴问题视为单纯的商业竞争行为，而应将《食品安全法》纳入协同监管框架——对因补贴大战引发的供应链品质下滑问题，启动专项监测与执法，而非仅凭商业法规被动应对。

另一方面，是治理“算法之恶”。整治“内卷式”竞争，既需要关注表面的“补贴”，还要关注背后的“算法”。比如平台是否利用算法逼迫商户进行“二选一”式的变相降价，再如是否通过不合理的流量分配，将“不参与补贴”的商户置于流量分配的边缘。只有规范平台潜在强制压向商户，继而压向供应链的“算法链条”，才能真正打破“内卷”的商业闭环。

整治“内卷式”竞争，须以法治为底线、以监管为抓手、以自律为根本，方能让市场竞争回归理性，回归商业文明本质。良性的市场竞争，应该是在品质、服务、创新等维度的比拼，而非单纯资本补贴的较量。

公平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整治“内卷式”竞争，就是守护实体经济、守护民生底线。

总监制：邹 明

监 制：高明勇

审 读：郑鑫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