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没按西方理论走，中国经济奔溃论就随之而起
中国这40年来的改革开放，到底给世界带来什么？回望中国经济40年里取得的成功，必然有一定的道理蕴含其中。新结构经济学的内涵是什么？过去，中国经济崩溃的论调为何一直不绝于耳？经济奇迹背后的中国经验是什么，我们又将给其他发展中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理论基础？凤凰网《政对面》第19期继续对话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名誉院长、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院长林毅夫。
以下是《政对面》对话林毅夫实录精编（四）：
政对面：大家非常关注你一直在推动的这个新结构经济学，因为中国目前还没有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得者，这会不会成为你今后的一个目标所在？
林毅夫：我从未把诺奖当作目标。理论研究工作者的本职是，总结新经验，提出新理论，解释新现象。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中国取得的发展成绩，是人类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奇迹，背后一定有其道理。中国固然经济快速发展，但在此过程中，中国经济崩溃论依然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因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并未按照西方主流理论的政策建议来进行。西方主流理论总结于发达国家的经验、现象，以发达国家的条件作为理论的明的或暗含的前提。发达国家有其先进性，发展中国家和转型中国家有一定的落后性。发达国家的理论经常是理想条件下的理论，而转型中国家肯定有许多扭曲，不是理想条件。我们在转型过程中，发展成效显著，但我们的渐进双轨制也带来不少问题。因此，有观点认为，中国当前出现的腐败和收入分配差距扩大等问题是因为未按照西方主流理论推行改革，不按主流理论来改革，经济就难以持续发展。所以，只要中国经济增长放缓，中国经济崩溃论就会出现。
实际上，中国是世界上唯一的经济快速发展且未出现金融经济危机的国家。而且我们可以看到，按照西方主流理论推行转型和改革的国家，同样面临收入分配不公、腐败等问题，甚至比我们还要严重，但这些国家并未取得稳定和快速发展。这意味着，西方主流理论不适用于发展中国家和转型中国家。
理论存在的目的是，帮助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西方主流理论在发展中国家行不通的主要原因是，理论的前提条件不同，西方主流理论需要的前提条件，在发展中国家并不存在，所以，照搬西方主流理论，必然出现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问题。只有根据我们自己的现象，总结新理论，才能真正帮助我们把问题解释清楚，并解决好，才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这才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坚持和追求的。
政对面：90年代，你和蔡昉、李周两位合作者出版了《中国的奇迹：发展战略与经济改革》，其中预言，到2015年以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将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事实上，在2014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研究证实了这个预言。在这本书中，你真正想表达的内容是什么，以及对其他发展国家有何启示意义？
林毅夫：1994年出版《中国的奇迹》至今已20多年，事实证明，中国经济发展的现实与我这本书里的预测和判断是一致的。《中国的奇迹》中提出，只要我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采取渐进双轨的方式，抓住发展机遇，创造改革条件，继续深化改革，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2015年，我国经济规模会超过美国，按照市场汇率计算，2030年我国经济规模会超过美国。当时普遍认为这个判断太乐观，但现在实际情形是，2014年我国经济规模就超过美国，而且现在国际上，包括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美国一些主要智库，普遍认为2025年到2030年之间，按照市场汇率计算，中国的经济规模将超过美国。《中国的奇迹》这本书的意义，不仅在于预测，更为重要的是，对如何深化改革，包括国有企业改革，如何缩小城乡差距、解决收入分配不公、消除腐败等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思路和建议。
1994年到现在20多年的发展转型进程，与书中的描述是高度吻合的，而且令我欣慰的是，根据中国转型和发展的经验，提出的新结构经济学，对于发展中国家和转型中国家具有很好的借鉴意义，波兰就是一个成功案例。
图左为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北大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院长林毅夫，图右为凤凰卫视主持人胡玲。
今年5月份我参加上海论坛，在中非合作的分论坛上，埃塞俄比亚大使在会上讲，埃塞俄比亚是一个内陆国家，基础设施和营商环境都差，按照世界银行的指标，其营商环境在不断恶化，2012年排名第127名， 2018年下降到第156名，下降29位，从这个角度看，应该是毫无希望的国家。但埃塞在过去5年里，在整个非洲出现去工业化的状况下，其工业产值增加了4倍，同时成为整个非洲吸引外商投资最多的国家，2012年外商直接投资只有1亿美元，去年达到4.2亿美元，增加了4倍。过去5年埃塞年均增长9.7%是非洲乃至世界增长最快的国家
我并不否认营商环境的重要性，也不是说政府治理不重要。但在一个营商环境和基础设施都差，过去又有很多包袱的国家，能取得如此好的发展成绩，一定有其背后的道理。我们要了解经济增长的本质是什么，为其发展创造条件，分析哪些依靠市场，哪些依靠政府，如果全国改善不了，就从局部开始，以毛主席提出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方式，将其发展起来。
新结构经济学研究这些问题，旨在帮助人们更好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科学都是为了帮助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对于自然科学而言，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是统一的，不能达到两者统一的自然科学理论不可能被人们接受。
但社会科学有所不同。目前的社会科学理论，主要来自于西方发达国家，在认识世界上似乎特别有力量，尤其是用来批评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力量巨大。但按照现有的社会科学理论制定政策，问题可能很多，因此，在社会科学上很多人把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当做两张皮。我认为，最主要原因是西方主流理论来自于发达国家，以发达国家的条件为前提，但这些条件在发展中国家并不存在。全世界85%的人口生活在发展中国家，非常需要我们自己了解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及其背后原因，总结发展中国家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提出新的理论。只有这样的理论才能在发展中国家实现认识世界与改造世界的统一。
今年是北大建校120周年，我应邀写一篇文章，发表在《北大学报》。我在文中提出两个呼吁：一个呼吁是要超越“西天取经”，因为过去我们认为只要学会发达国家的理论，就可以改造世界。实际上，迄今没有一个发展中国家按照西方主流理论实现成功发展的。第二个呼吁是要超越“知行合一”。王阳明是我最景仰的中国哲学家，他提出“知行合一”。“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这在道德哲学上没问题，但在社会科学中，现在普遍出现的是两张皮。我们学习理论的目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只有能够帮助我们改造好世界的理论，才是真正帮助我们认识世界的理论。因此，我提出要超越知行合一，践行知成一体，而实现知成一体的前提是自主理论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