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锋：新型大国关系要照顾各自关切的问题

今年以来，中美贸易战的阴云一直笼罩在中美贸易合作间，也成为了国际舆论热议的话题。贸易战何去何从？美国“301调查”会对中国产业带来怎样的冲击？对于过去的国际贸易规则，中国能否主动介入和修订？凤凰网《政对面》第15期继续对话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金光经济学讲席教授卢锋。

以下是《政对面》对话卢锋实录精编（四）：

政对面：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无论是经济体制还是产业提升都取得一定成效，这与外部较为宽松的环境，尤其是中美良好关系的发展分不开。但在中美贸易关系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宽松环境或将不复存在，再加上国内改革存在部分根源性问题，这是否意味着中国面临着比之前更困难的环境？

卢锋：就过去的改革开放讲，发达国家包括美国，对全球化持有一个相对积极的态度，对中国的改革开放也比较支持和鼓励。在这个背景下，中国克服种种困难取得了今天的成就。现在，美国作为全世界最大、最强势的国家，对中国的政策发生了变化，再加上中国改革开放内部深层改革的困难也在加大，所以无论从外部还是内部，我们的困难确实增多了，但反过来说，中国的改革开放也有了一些更有利的条件。

例如汽车减税政策。它给民众带来优惠的同时也对国内企业带来了压力，但现在的企业已有几十年的历练和经验，竞争力大大提升，可以承受这样的压力，而且现在上市公司汽车行业利润率的数据相对来讲相当可观。 

政对面：我们了解到，“中兴事件”之后中国被更多地强调了对规则的遵守。但也有一些声音认为，我们现在遵守的规则，某种程度上都是西方国家制定的。现在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是否也应该制定属于中国自己的规则？

卢锋：是这样的，外国企业在中国做生意，要遵守我们的《垄断法》、《竞争法》，我们处罚外国企业也毫不手软，美国也有这个规则，所以在这样一些规则场合，我们要守规矩，这是没有太大争议的。

“中兴事件”的规则有点不同。在最初案子出来的时候，中国官方的应对实际上是比较模糊的。我们鼓励中国企业守规合法，但我们又反对美国用他的国内法来限制外国企业的行为。在很多情况下，规则就是规则，我们应该遵守，但在个别的情况下，这个规则是否合理？值得探讨。

图左为凤凰卫视主持人胡玲，图右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卢锋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根本没有规则。比如美国301调查对中国的指责，有一些是没有规则而言的，美国有美国的道理，中国有中国的道理，像这样的情况，今后是不是有可能通过双方的谈判形成新的规则？要明白，所有的规则都是大家讨论后制定的。从经济学角度讲，很多产权的界定都是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下，通过协商或权威制定一个规则来减少交易成本，才可能有新的合作。

所以，我觉得还是需要通过合作、谈判来制定新的规则，使双方站在一个新的基础上再去谈以后，但这不完全取决于中国，也取决于美国是不是愿意坐下来谈，现在还非常不确定。

政对面：中美两国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有批评指责对方的时候，也有大家坐下来喝一杯茅台，谈谈生意的时候。现在，中美之间到了我们吃好饭，喝完酒，最后很认真、很清醒的来喝一杯茶的时候，您认为未来的中国应该用一个怎样的态度？跟美国人来好好的喝这杯茶。

卢锋：几十年来，美国跟中国合作，双方得到了各自的利益，甚至某种意义上，中国得到的利益更大，中国人均收入从过去只有美国的五十分之一，到现在基本上达到20%左右，中国的决策层也觉得，中国是全球化环境的受益者、贡献者和参与者。

在开放的环境下，中国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现在，中美关系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特别是美国方面，他觉得吃亏了，认为长期发展下去对美国是不利的，他提出一些诉求，一些具体的对中国施加压力的单边措施，这是中国完全不能接受，要坚决抵制的。有时候可能只有硬碰硬才使他知道，完全一味地蛮横，是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最终还是要坐下来做两方面的让步。一方面，美国需要承认、接受中国经济发展，甚至今后崛起的前景。另一方面，要接受和认可中国长期的战略利益和中国制度密切相关。据我跟美国方面的交流，美国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认识，美国也知道，美国崛起，历史上没有阻挡住，中国崛起，也可能很难阻挡住。

新型大国关系要照顾各自的关切，美国要考虑中国的关切，中国确实也要考虑美国的关切。我们该有的发展权肯定不能放弃，但在一些具体做事的方法上，我们可以通过谈判协商来制定双方都能接受规矩。

另外，有些东西即便我们是有道理的，但也要注意分贝不要太高。在中国崛起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也要适当照顾贸易伙伴的舒适度。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既需要有短期的应对，也要有长期的考量，甚至在一个形势紧张恶化的背景下，我们要随时准备抓住一些契机，使得局势朝着有利于中国和美国长期利益发展的方向去变化，这也是后续观察中美关系走势的很有意思的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