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锋：美国发起贸易战前的“两个外围战、两次冲击”

从“301调查”到“中兴事件”，再到华为宣布退出美国市场等一系列事件，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十分复杂和严峻的时期，在美国对华贸易咄咄逼人的形势下，中国如何拿出切实有效的反制措施？中国在哪些方面上能够比较容易掌握主动权？“中兴事件”激发出的民族主义该如何缓解？凤凰网《政对面》第14期对话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金光经济学讲席教授卢锋。

以下是《政对面》对话卢锋实录精编（一）：

政对面：今年年初，北大国发院就做出了有关“中美贸易战”的预判，认为今年会发生类似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贸易状态。临近年中，从“301调查”到“中兴事件”，再到华为宣布退出美国市场等一系列事件，您判断目前中美贸易战的走势，是否超出你们之前预期的维度？或者从烈度和广度来说，这在你们研判的范围内吗？

卢锋：简答来说，美国可能要发力与中国进行博弈，这个是预期到的，但是美国挑起贸易战的切入点比较难以预料。

今年年初是个节点，有一个重要的背景。每年北大国发院会赴美举行“中美二轨经济对话”，其中一个保留环节就是与美国智库及相关部委沟通交流，比如商务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财政部及国安会等。这个持续七八年的活动，每一次我都参加，过去的沟通模式是就双方关注的问题，摸底交流，撰写报告，提报相关部门，但今年美国完全不愿交流，可以用“责难、批评、抱怨，甚至还有点悲情、委屈”来概括，这是以前在美国很少感觉到的。这种话锋大变，使我们感觉到，美国对中国的经贸政策调整，可能已经基本布局完成了。

一月中旬，我邀请十几位相关专家召开研讨会，听取各方对中美关系的看法，做出自己的判断，执笔撰写关于“中美贸易战风险上升”的简报，后国发院又组织两次会议讨论，可以说我们对中美贸易战的认识比较早。

特朗普上任后，我针对特朗普经济政策做出过评论，分析经济政策发生重大变化的原因。在我看来，中美关系可能要进入“三最”时期：最复杂、最严峻和最困难。一方面是特朗普在竞选时就有这方面观点的表达；另一方面，特朗普这样“另类”的人物为什么能被美国的选举程序选中，我认为不是偶然，这背后有深刻的经济、政治和时代背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中美关系。

图左为凤凰卫视主持人胡玲，图右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卢锋

随着中国经济的成长崛起，美国会重估中美经济关系。特朗普上任一年后，他在经贸政策及对中国的战略方针上都发生了系统变化，这与我最初的分析、推测是基本一致的。从研究角度分析，特朗普具体布局的变化其实非常有意思。去年，中美关系虽有起伏，但大体平稳，实际他是在为中美关系格局的转变做布局，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 大量的战略设计。他在10月、11月发布的关于中国非市场经济地位的报告中，从六个方面系统地分析了中国体制，认为中国不是市场经济。报告提供注释一千余个，需要大量精力，可以说做足了功课。

第二， 不定期的国家安全报告。对比美国历年国家安全报告的提出，都是在重要的政策转型时期。

政对面：在我的印象中，不论是回见我们国家领导人还是他召开记者会的时候，特朗普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指责中国”。

卢锋：来华访问的时候他不会说中国的不好，但通过抱怨美国前领导人而间接表达意见，这是他的逻辑。如果一个国家能占别的国家便宜为什么不占？为什么那个国家会让这个国家占到便宜？他实际上想说，美国当年的领导人，为什么能让中国人占去了便宜？

他在越南参加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会议发表的演讲，我认为是对中国经贸政策最系统的阐述，超过了历任美国总统。

特朗普利用APEC这个场合，集中发表对中国的经贸政策，不止是间接的，也是公开的批评中国很多政策。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阐述中美经贸政策转变的契机，这都是设计好的。

所以，我把刚才提到的这个“两个报告一个演讲”，看作是美国对华经贸政策转型或者布局本完成的标志。

在实际操作方面，美国要对一个国家进行贸易摩擦得有前提依据，即贸易调查：WTO项下义务（编者注：世界贸易组织项下义务）或232调查（编者注：美国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201调查（编者注：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201－204条）、301调查（编者注：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

通过研究美国历年对中国贸易调查的数据，我们看到在2016年达到高峰，因为当年是大选年,对华贸易摩擦多，这可以理解。但比较反常的是2017年，不降反升，集中在4月、7月。所以，他们认为是已经储备好了足够的“弹药”，然后再今年年初就发力了，我把它叫做“两个外围战、两次冲击”。

政对面：这个“两个外围战、两次冲击”，我们该如何来理解它？

卢峰：什么叫外围战？外围战不是直接针对中国，但实际上是瞄准中国的。第一次外围站，就在今年年初，特朗普到达沃斯演讲之前，出台了一个对洗衣机和太阳能电池板（光伏）产业进行制裁的措施，中国必然会受到影响。第二次外围战，是特朗普签署钢铝关税协议，表示面向全球，实际上主要也是针对中国。

特朗普3月22日公布301调查，4月3日公布500亿清单，基本上掀起一个高潮或是第一次冲击，经过一系列博弈，中国有些反制。紧接着4月16日，他又推出了对中兴的制裁，同时又对其它案子和产品做了调查决定，跟其它一些措施匹配，实际上就构成了第二轮冲击。美国财政部长包括贸易谈判代表可能要到中国谈判，我觉得这是一个积极举动，是不是就能够使这一轮博弈进入一个转折点？还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