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经济下行时，通过基础设施建设来消除增长瓶颈

中国这40年来的改革开放，到底给世界带来什么？回望中国经济40年里取得的成功，必然有一定的道理蕴含其中。新结构经济学的内涵是什么？过去，中国经济崩溃的论调为何一直不绝于耳？经济奇迹背后的中国经验是什么，我们又将给其他发展中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理论基础？凤凰网《政对面》第19期继续对话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名誉院长、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院长林毅夫。

以下是《政对面》对话林毅夫实录精编（三）：

 政对面：如何把你所提倡的新结构经济学理论很好地去付诸于实践，同时对于目前中国转型而言，如何定义这个转型的长度，以及转型期我们到底会经历一些什么样的问题，你会有怎样新的判断？

林毅夫：我认为我们转型的目标很清楚，就是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前提是建立有效的市场，同时，政府发挥有为的因势利导作用。这个转型是永无止境的，永远在路上，因为我们采取的是渐进双轨制改革，随着资本的积累，创造了有利条件，原来违反比较优势的资本密集型产业变成了我们的比较优势，保护补贴就从雪中送炭变成锦上添花，到了应该消除保护补贴之时，这是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一个改革目标，转型需要时日，改革到位也需要时日。而且经济发展过程中，各种矛盾层出不穷，必须根据新出现的矛盾，采取新的政策和相应的制度变革，所以，我认为转型是永无止境的。在转型过程中，市场失灵必然存在，需要政府发挥有为作用，但要防止政府该作为时不作为，也要防止政府好心办坏事，变成乱作为。

政对面：其实像这样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政府不作为，或者说政府有好心办了坏事，所付出的代价大一些，还是让市场单纯去调节所付出的代价大一些？

林毅夫：在过去40年的发展中，政府好心办坏事的情况不少，但中国是唯一维持稳定和快速发展的国家，也是唯一没有发生金融经济危机的国家。我们不能因为担心政府乱作为，就建议政府不作为。

图左为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北大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院长林毅夫，图右为凤凰卫视主持人胡玲。

如果按照新自由主义“华盛顿共识”，进行休克疗法，政府除了执行法律、提供教育，不管其他工作，转型的结果必然是经济崩溃、停滞、危机不断，而且经济发展速度比转型之前还慢，危机发生的频率比转型之前还高，这是在独联体和东欧国家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即使在东欧国家中转型最好的波兰，由于受到新自由主义的影响，没有新的产业的涌现，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国内得不到就业，只有到英国、爱尔兰、法国去就业。显然，单纯让市场去调节、政府不作为的代价大得多。

政对面：你提出要“超越凯恩斯主义”，可是其实底色仍然有凯恩斯主义中“计划性”因素的存在。但是某种程度上，改革开放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正是逐渐去“计划性”思维的存在。你的主张是否意味着改革思维方式的一种转向呢？

林毅夫：在经济下行时，失业将增加，如何应对这种状况？政府什么都不管，让市场自己恢复平衡，这是一种观点。另一种观点是凯恩斯主义提出的，经济下滑时，出现大量失业，政府要发挥作用，利用积极的财政政策，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创造就业，增加需求，以快速复苏经济。但理性预期学派的观点认为凯恩斯主义的积极财政政策就像“挖个洞、补个洞”，即使创造了就业，有了收入，政府将来要偿还债务，必然增加税收，一般人即使现在有就业，但为了使消费不会因为未来政府税收增加而下降，现在就必须增加储蓄，减少消费，结果政府的投资增加，但消费者的储蓄也随之增加，结果是总需求不变，未能使经济走出萧条，带来的只是政府债务的增加。

我提出的是超越凯恩斯主义。用“挖个洞、补个洞”比喻基础设施建设，对于发达国家而言，有一定道理，因为发达国家基础设施十分健全，改进的余地不大。发展中国家却不同，基础设施瓶颈多，一般情况下，基础设施建设是企业不愿意投入的，主角只能是政府。是在经济发展状况好的状况下，还是在经济需求不足的状况下，增加基础设施建设呢？如果经济发展非常好，投资旺盛，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可能导致经济过热。而在经济萧条的状况下增加基础设施建设，可以创造就业，减少失业救济。基础设施建设可以消除增长瓶颈，推动经济发展，从而增加政府税收，以偿还因基础设施建设所造成的政府债务。

我提出的超越凯恩斯主义认为，我们要增加的基础设施建设，应该是用于消除增长瓶颈的基础设施，这与计划经济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根据中国经验，比如1997、1998年东亚金融经济危机，当时我们经济增长速度下滑，国家提出保8，增加基础设施投入。1998年，全国的高速公路只有4800公里。到2003年，增加了4倍多，达到25100公里。基础设施就是在东亚金融经济危机时建设的。从实际数据看，1997年，我国政府负债占GDP的比重只有25%，2004年上升到36%。但我们从2001、2002年开始，因为基础设施完善，经济增长速度快，政府的税收也在增加。

所以，到2007年国际金融危机发生之前，我国政府的负债从36%又降到25%。我们在2000年以前，有很多基础设施瓶颈，经济发展好一点，道路就拥挤，电力就不足，经济发展快一点，就出现通货膨胀。2001年、2002年以后，我们经济增长速度加快，比90年代、80年代还快，但当时物价很低，就是因为没有瓶颈。因为没有瓶颈，经济增长速度快，政府的税收增加。在这种状况下，基础设施建设可以提高增长潜力，加快经济增长。